童年宛如一条清澈的小溪,在记忆的原野上缓缓流淌,从未干涸。而三妈煮的那碗荷包蛋,便是溪水中最灵动的涟漪,时隔数十年,依旧在心头荡漾,让那段浸着烟火气的旧时光愈发清晰可触。
大概是上个世纪70年代,那是个物资匮乏却人情味浓厚的年代。父母带着我们五个孩子,在紧巴巴的日子里讨生活,粗茶淡饭是常态,偶尔的荤腥便成了全家最大的期盼。印象最深的是一年除夕的前两天,天刚擦黑,父亲便兴冲冲地从生产队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,沉甸甸的。他把口袋往木桌上一放,脸上堆着藏不住的欢喜,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,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大声嚷嚷:“过年有肉吃啰!过年有肉吃啰!”话音未落,便手舞足蹈地展示着里面的一斤半猪肉和三斤菜油——那是生产队年底的福利,也是全家过年最金贵的家底。我和弟妹们围着桌子叽叽喳喳,鼻尖早已萦绕起想象中肉香的滋味。除夕那天,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忙碌许久,木桌上渐渐摆满了十二道菜:萝卜炖肉泛着油花,油炸豆腐金黄酥脆,清炒青菜带着泥土的清新,还有炒花生、腌咸菜、煮土豆……每一道菜都简单质朴,却盛满了母亲的心意,那是一年中最丰盛、最可口的一餐,我们捧着粗瓷碗,吃得满嘴流油,连碗底的汤汁都舍不得浪费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鞭炮声便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。按照习俗,初一拜父母,初二拜丈母。我和堂兄姐弟们组成了“拜年大军”,挨家挨户去给长辈们拜年。由于三妈家住在偏僻的万家畈村,翻几座山、过两条沟才能到,路途遥远又比较难走。看着浩浩荡荡的十多人,我们一起商量后,便派大哥作为代表先去给三妈拜年,我们其余的人则到家住柳家的二爹那里去拜年。临近中午,大哥风尘仆仆地回来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,得意地跟我们说:“三妈见我去拜年,高兴得合不拢嘴,特意给我煮了一个荷包蛋,蛋白滑嫩,蛋黄流油,香极了!”话音刚落,我们几个小家伙顿时炸开了锅,个个捶胸顿足,后悔当初没跟着大哥一起去给三妈拜年——在那个鸡蛋都算得上奢侈品的年代,一个荷包蛋的诱惑,足以让孩子们魂牵梦绕。
“走,我们现在就去三妈家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我们立刻响应,浩浩荡荡的“拜年团”再次出发,沿着蜿蜒的山路直奔那山旮旯里的三妈家。冬日的山路结着薄冰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寒风刮在脸上生疼,却丝毫挡不住心中的期待。到了三妈家,土坯房的烟囱静悄悄的,院子里堆着柴火,显得有些冷清。我心里暗暗打鼓:这么多人突然造访,三妈家里有没有这么多的鸡蛋啊?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时不时偷偷瞥视三妈的厨房,灶台上干干净净,没有丝毫要做饭的迹象。半个多小时过去了,三妈的灶里始终没冒出烟来,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看来今天的荷包蛋,十有八九是没有指望了。大家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落,只好起身向三妈告辞。
临走时,哥哥姐姐们像是变魔术似的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“豌豆”(蚕豆)和“苕皮子”(红薯片),一个劲地往我小小的衣兜里塞。我愣在原地,心里犯嘀咕:今日个哥姐们咋对我这么好呢?可我的脚刚迈出三妈家的门,风云突变——哥姐们一拥而上,笑着把我衣兜里的零食抢了个精光,只留下我愣在原地哭笑不得。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豌豆和香甜的苕皮子,成了那年拜年最意外的收获,也成了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趣事。
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,时代的浪潮席卷大地,我国城乡人民的生活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,宜昌农村更是旧貌换新颜,老百姓稳稳地过上了小康日子。为此,我特意再次来到三妈家,眼前的景象让我恍如隔世:昔日低矮破旧的砖木结构小平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漂亮的小别墅,红墙黛瓦,庭院整洁,门口还种着各色花草。要不是看见三妈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,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放眼望去,如今的农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:一条条水泥路四通八达,实现了村村通、户户通,再也不用走那些泥泞难行的山路和土路;栋栋别墅拔地而起,家家户户窗明几净;田间地头,大型收割机、播种机往来穿梭,再也不见当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。三妈拉着我的手,满脸骄傲地说:“现在的农村啊,日子越过越红火!居住厅室化、环境优越化、生活机关化、种地机械化,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,现在都实现了。别说是当年那碗荷包蛋,就算是杀猪宰羊,现在也难不倒我们哒!”
岁月沧桑,几十年光阴转眼即逝。如今的我,早已不必为了一碗荷包蛋,翻山越岭奔波几十里路;如今的餐桌上,山珍海味琳琅满目,荷包蛋早已成了再寻常不过的食物。可我心里,却总时时忆起那年三妈家的荷包蛋——那碗没能吃上的荷包蛋,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渴望,浸着长辈最质朴的疼爱,也映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烟火气。它像一枚时光印记,刻在我记忆深处,那些年味里的旧时光,那些藏在清贫日子里的温暖与欢喜,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。
(通讯员:曹文乾 责编:陈铭 审核:朱家梅)